入獄、出獄和兩者之間 |010|
1968年,章詒和因為在日記批評江青「一人得道,雞犬升天」,被判刑二十年。她記得出事前父親章伯鈞與她最後一次談話,問她:「形勢會非常壞,小愚,妳做了打算沒有?」章詒和答:「頂多把我抓起來判刑,判我十年,我今年26歲,出去36歲,還可以幹事兒。」入獄不久,章伯鈞就死於癌病。
或者她是故作輕鬆,或者她尚未知道坐牢會粗暴地創傷和改變人,日後才明白的。
對獄中第一天有此記憶:
我被判刑的第一天早上醒來,看見窗戶外那一片天空,37年來我還記得那天空是什麼顏色。由顏色想到我的家,由家想到我的母親。什麼都可以忘記,那是不會忘記的。
入獄時,章詒和已懷孕,隔年生下一名女兒,取名唐曉白,交娘家撫養。孩子的父親唐良友是章詒和在劇團裡認識的年輕樂師,因為章詒和的家庭是右派,兩人申請結婚不被批准。唐良友在監獄外等了她十年。出獄後才去登記。不到半年,唐良友就因急性胰腺炎猝逝。
章詒和與唐曉白兩母女後來反目,一生不相往來。唐曉白現居香港,是傑出的導演,獲多項國際電影獎項。據說章詒和在筆下唯一一次提到女兒,是這一段,寫自己剛出獄:
我穿著四川省第一監獄發的那件最好的玄色布襖布褲,回到北京。我從擁擠不堪的火車車廂慢慢移出,月台上十年未見的女兒,親睹我的醜陋憔悴,嚇得躲在我姐背後,別人拖也拖不出來。
出獄回到北京,章詒和母親設席慶賀,親朋好友都來了,在王府井東來順,章詒和卻一句話不說,也不笑。她獨自吃完六盤羊肉片。一個當過公安的親戚打圓場:「關久了剛放出來的人,都不會說笑。以後會好的。」
後來她會說話了。有一段是向同聶紺弩(1903-1986) 說的。聶紺弩是她父母的朋友,出色的詩人、散文家,性情率真而有血氣,不隨俗流,周恩來曾戲言他是「20世紀最大的自由主義者」。他也是在文革坐完牢。
聶紺弩笑問﹕「(在獄中)你告過密嗎?」
「我告過,而且後果嚴重。」
「什麼後果?」
「把人給斃了。」
他問得突然,我答得直接,我倆不由自主地被對方的態度所感染。聶紺弩忽然發現沒有給客人倒水沏茶,便起身趿拉著鞋,取茶杯、提暖瓶,找茶葉,並抱歉地說﹕「對不起,我現在才給你們泡茶。」用不怎麼開的水泡上兩杯綠茶後,他又靠在床背,恢復了原來的姿勢。這時的他,像個等著聽故事的孩子。從這一刻開始,我感覺雙方才是對等的。我說﹕「聶伯伯,我家庭環境好,受教育好,從無生活惡習。我不過是個政治犯,更準確地說是個思想犯,但進了大牢後,我學會了罵人,學會了打架,學會了偷東西。因為不這樣,就活不下去。打架罵人,是犯人之間流通的公共語言。我能像原始人那樣用拳頭撕扯扭打;像老潑婦那樣當眾罵街。偷,專偷吃的,是因為餓。餓是什麼?是一種關乎生命的本質性痛苦。說句不好聽的,除了廁所里撈出來的,不吃,我什麼都吃。你的歲數大,又不勞動,肯定對這種痛苦體會不深,而且,可能還把食物和朱阿姨帶給你的食品,分給幫助照料你的年輕犯人吃,對嗎?」聶紺弩點頭,道﹕「是這樣的。」
參閱:
王錦華,〈在仙人掌之心〉,2015年1月21日;
章詒和:〈《往事並不如煙》未寫入的故事〉,「多維新聞」,2016年9月2日;http://culture.dwnews.com/history/news/2016-09-02/59766151.html
章詒和,〈斯人寂寞——聶紺弩晚年片斷〉,《往事並不如煙》,http://www.tangben.com/WYmanbi/04/ruyan6.htm
|010| 24/2/2019; 25/2/2019修訂
聶紺弩,《南都周刊》網上圖片,經編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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