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銳：「文化大革命是政治上亂來」｜006｜

2月3日貼了上一篇之後，卻沒有很快繼續貼，有點沉吟。因為想說一些吳晗一家的文革故事，但那很容易變成典型的悽慘故事。許多文革故事和口述歷史像在比悽愴，聽多了不免麻木。前面 (｜003｜、｜004｜) 寫一位長者朋友張文達，就沒有選擇寫悽愴的故事。不是我選擇不寫，是他自己沒有多寫經歷了什麼折磨。他心上牽繫著的，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厄運，不是個人遭遇。

2月16日出外晚飯，酒樓的電視屏幕播無線新聞，報道李銳病逝。

李銳 (1917-2019) 曾兼任毛澤東秘書，因為在廬山會議上支持彭德懷對大躍進造成大饑荒的直言，被定為「彭德懷反黨集團成員」，撤銷職務(他當時任水利電力部副部長，三次寫信給毛澤東陳述重工業躍進的困難)，開除黨籍，文革時期監禁在秦城監獄八年。

他與張文達都是湖南人。文革後復出，擔任過中央組織部副部長等職務。退休後研究黨史，出版《廬山會議實錄》等十多部著作。與張文達一樣，他沒有寫多少自己經歷了什麼，思考的是中國政治發展的崎嶇道路。

新聞報道播了一段他在1996年接受的訪問，其中乾脆地說：「大躍進是經濟上亂來，文化大革命是政治上亂來，政治上亂來，那就是絕對的無政府主義了…」

大躍進(1958至1960年)、廬山會議(1959年7、8月) 、文化大革命(1966年5月至1976年10月) 的人和故事緊緊相連，例如吳晗的文革故事，就常是從廬山會議說起。

李銳活到101歲。去世前因多種器官衰竭，在北京醫院加護病房中留醫近8個月。他的女兒李南央在美國三藩市發佈訃告，說李銳在病中堅持練習寫字，在一張又一張紙片上寫同樣的內容：

「人生在世，任何人都要受這四種限制：

時代

知識

思想能力

個人品德

（馬恩列斯毛也不例外）」

前三種限制是恩格斯說的，「個人品德」是李銳加上去的。「馬恩列斯毛」是從馬克思到毛澤東五個地位崇高的共產主義領袖。

李南央在訃告中接著說：

「這四種限制，李銳也無法擺脫。因為人的世界裡，沒有神。李銳走了，我希望隨著他的離去，『跟隨旗手』、『擁戴領軍人』的文化在中國也永遠地走入歷史。」

｜006｜  17/2/201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