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文革中帶病譯詩 |016|

在大學時我偶爾會寫新詩,近年又寫了。 有人以為寫詩是很特別的事,在我,寫詩類似歌詞創作,並不那麼特別。最近我去一個老同學女兒的婚宴, 新人在婚禮上演唱創作歌曲, 新娘子彈電子琴和電吉他。 現今不少年輕人都能創作上好的歌。 
然而,對於上世紀一些中國詩人,詩確實是非常特別的東西,幾乎就是生命的核心。三十年代,有三位年輕詩人出版了一本新詩合集《漢園集》,其中的詩我很喜愛。這三個詩人,何其芳、李廣田、卞之琳,在文革都經歷可怕的折磨, 李廣田在昆明被迫害中死亡,何其芳和卞之琳倖存。
何其芳的出生年跟我的先父只差一歲。先父活到 96歲,何其芳65歲死於癌症。文革起時, 他是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所長,196664日,批鬥的惡浪沖至,他被揪出來示眾,在文學研究所的大飯廳站到凳子上,給戴上高帽子,全身掛上「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」的白條子。他喃喃地問:「你……你們怎麼能這樣!直到今天我還是文學所黨小組的組長呢!」這時「紅衞兵」還未出現,領導批鬥的是中央委派的「文革小組」。
何其芳隨即給下放「五七幹校」牛棚,負責養豬。一個文學晚輩有機會去探訪,見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舊中山裝,腰間繫了一條污跡斑斑的藍布圍裙,老老實實地在養豬。何其芳說,你看我不像「豬官」嗎?來來來,我領你看看我的「部隊」吧!
1971年,何其芳心絞痛復發,從幹校回北京休養,投置閒散。1974年,政治氣氛略為寬鬆時,他忽然拄起手杖,到書攤買回來一大堆德語書,一邊學德語,一邊翻譯海涅和其他詩人的詩。
他的老友卞之琳這時已是專業的文學評論家和翻譯家。他看何其芳翻譯德國詩人,同情地說,這些譯詩像半製成品,算不上「傑作」,但他覺得何其芳是以虔誠的態度邊學邊譯,而翻譯海涅詩更是何其芳的心靈寄託,例如〈生命的航行〉其中這兩句:「朋友們不會游水脫險 / 他們在祖國沉沒滅頂」。
何其芳是在19742月翻譯這首詩的。他在「譯後記」中記述:「為此詩所激動,突然心跳過速,後轉為心絞痛,又服利眠寧,又食硝酸甘油片,又折斷亞硝酸異戊酯一枚,吸其氣味,折騰約半小時始好。」
原載 《信報》「醫三百」專欄,201946日。


016  24/4/2019 



圖片來源:kknews.com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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