廬山王陽明詩預感浩劫 ｜012｜

在正式的歷史敘述，文化大革命是在1966年5月16日啟動的。這一天，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了毛澤東起草的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》，簡稱「 5.16 通知」，號召向黨、政、軍、 文各界的「資產階級代表人物」開火，慘烈的鬥爭浩劫正式開始。

不過，從我的閱讀，慘烈的鬥爭是1959年7月23日在廬山啟動的。

廬山會議是接連的兩場，7月2日到8月1日是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，這有些像現今的大型工作營，深入討論政策方向，為8月2日召開的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敲定政策作準備。

在政治局擴大會議，很多人發言指陳「大躍進」的弊端，批評人民公社大鍋飯、土法煉鋼、畝產萬斤衛星田等激進浮誇政策，要求糾正錯誤。7月14日，彭德懷針對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，陳述他對左傾錯誤政策的意見。這封信本來只是彭德懷的進言，卻成為分發在會議上討論的文件，於是觸發更多人表態直言。

毛澤東本來就對劉少奇、陳雲等主導的修正路線甚為不滿，與革命元帥彭德懷更是長期有怨，於是在7月23日會議總結講話，一口氣怒斥那些批評大躍進和人民公社的觀點立場，全場震懾。在講話的結尾可見到盛怒：

你們看，「始作俑者，其無後乎。」我無後乎？中國的習慣，男孩叫有後，女孩不算。我一個兒子打死了，一個兒子瘋了，我看是沒有後的。一個大煉鋼鐵，一個人民公社。大躍進的發明權是我，還是柯老？我同柯慶施談過一次話，我說還是我…..。

我要搞一千零七十萬噸(大煉鋼鐵指標)。北戴河會議公報，薄一波建議，也覺得可行。從此闖下大禍，九千萬人上陣。始作俑者是我，應該絕子絕孫。補貼四十億，搞小土群、小洋群，「得不償失」，「得失相當」等等說法，即由此而來。我勸同志們，自己有責任的，統統分析一下，不要往多講，也不要往少講，都吐出來。無非拉屎嘛，有屎拉出來，有屁放出來，肚子就舒服了。今天不再講別的，因為還要睡覺。你們要繼續開會就開，我就不開了。講了好久？不到兩個鐘頭嘛。散會！

李銳在整個會議上謹慎地就事論事，至此知道暴風雨將至。他記述這天會議完畢，他和田家英等四人沿著山邊信步走去，心中都是沉甸甸的，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
走到半山腰的一個石亭，四人停下來，還是沒有人說一句話。亭中有一塊石，上面刻著明代儒將王陽明的詩：

昨夜月明山頂宿，隱隱雷聲翻山谷。

曉來卻問山下人，風雨三更卷茅屋。

詩的意象是，王陽明在廬山山頂住宿，整夜隱隱聽聞雷聲，翌日下山，才知夜裡的暴風雨把百姓的茅屋都吹捲走了。王陽明經歷過黑暗的朝廷鬥爭和宦官亂政。這是寫景，也是比喻政治傷害百姓。

李銳和田家英等四人都是書生型的幹部，讀到這首詩，感覺就像王陽明預知這一天廬山上掀起的政治風暴。

李銳還記述了這一段：

在亭中，遠望長江天際流去，近聽山中松濤沉吟，大家仍無言相對。見到亭中幾個石柱無一聯刻，有人提議，寫一副對聯吧，我揀起地下燒焦的松枝，還沒有想好聯句時，家英抬手寫了這一首有名的舊聯：

四面江山來眼底，萬家憂樂在心頭。

寫完了，四個人依舊默默無語，沿著原路，各自回到住處。

｜012｜  25/2/2019

參閱：

李銳，《廬山會議實錄》，河南人民出版社，1995，128-141頁。

  

廬山瀑布雲，「馬蜂窩」網上圖片，經編輯。